【得癌症的病人,談意義是沒用的,他們在意的是「責任」】

心理治療, 人生哲理

在今天的精神醫學會上,巧遇大學同學徐勝駿醫師。他是我非常佩服的同行,目前在台大癌醫的精神科,專門做癌症病人的心理支持。

我們聊到,這幾年因為人口老化和癌症治療的進步,在第一線遇到「癌後心理」問題的病人越來越多。「得癌症」這件事,似乎總在你我周遭,變成親友間隨時會聽到的故事。

我問他:「你都怎麼協助他們?是用那些大師,像是集中營倖存者 Frankl 的《活出意義來》,或是 Yalom 的存在主義治療嗎?」

徐醫師搖搖頭,笑著說:「我以前也以為可以。但你會發現,在台灣,這套『行不通』。」

我立刻有共鳴:「真的!你如果跟我們父執輩談『意義』,他們大概會回你一個『滿臉問號』。」「那你怎麼辦?」我追問。徐醫師說,他從無數的臨床案例中,找到了另一個更關鍵的入口。他只說了兩個字:「責任」。

1. 癌友心中說不出口的黑洞:「責任,怎麼辦?」

在西方的心理治療中,病人尋找的是「我存在的意義」;但在我們的文化裡,病人(尤其是長輩)腦中盤旋的,是更具體的焦慮:

  • 「我的責任還沒盡完⋯⋯」
  • 「我倒下了,這個家(公司)的責任怎麼辦?」
  • 「我會不會成為家人的負擔?」

徐醫師觀察到,癌後的心理狀態,大致有兩種「責任焦慮」:

第一種:異常焦慮型。通常是早期發現、積極治療的病人。他們變得很慮病,整天緊盯身體的細微變化。但他們焦慮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怕「復發」,怕自己「又成為家裡的麻煩」,怕「花了家裡太多錢」。

第二種:異常消極型。他們覺得自己遇到了「pháiⁿ-mih-á」(台語:壞東西)。他們會喃喃自語:「為什麼是我?我這輩子燒好香、任勞任怨,沒做什麼壞事⋯⋯」這種「為什麼是我」的背後,不是對命運的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愧疚」——彷彿生病,是自己「不夠努力」、「不負責任」才造成的結果。

那些醫療術語,像是「五年存活率」,對他們來說,都只是在提醒一件事:「你還在一個『不確定』的狀態下,你還是一個『未完成的責任』。」

2. 我們的焦慮:來自「連結」而非「自由」

這讓我瞬間理解了 Rollo May 對東西方焦慮的區分。

  • 西方的焦慮:來自「個體的孤獨」與「選擇的自由」。
  • 東方的焦慮:來自「害怕失去連結」。我們害怕自己「不負責任」、害怕「沒有貢獻」、害怕「被群體排斥」。

在我們的文化裡,「我是誰」這個問題,很大程度是由「我在關係中的位置」來決定的。我身為一個兒子/父親/員工,我是否做到了我的「本分」?「責任」是我們放不下的負擔,但同時,也是我們「存在意義」的唯一來源。當生病被迫中斷這一切時,我們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愧疚」和「羞恥」。

所以,在台灣,與其空談「意義」,不如直接處理「責任」。我跟徐醫師討論後,或許我們可以這樣做:

  • 重新定義責任:肯定他對家庭的重視。但生病不是他願意的。「此時此刻,好好配合治療,讓自己康復,就是你對家庭『最負責任』的態度。」
  • 肯定他的價值:生病需要花錢,這不是「拖累」。這是「必要投資」。你康復了,對家庭的「長遠價值」遠高於此,這才是「最負責」的表現。

3. 責任的 A 面與 B 面:男人的中年危機

更有趣的,是徐醫師的第二個觀察:「責任」不只會逼瘋「扛著的人」,更會掏空「扛完的人」。這就是台灣男性的中年危機。

舉例來說,一個 55 歲的男人,有車有房,小孩剛從國外名校畢業。他一輩子都在「進步」、「成長」、為了「面子」、為了「成為有用的人」而活。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社會取向」的——為了在「關係」中,證明自己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老闆。

然後,有一天,他發現「責任」都盡完了。小孩不再需要他,事業也到了天花板。然後,他就空掉了。他完全開心不起來。因為他那個「個人取向」的自我,那個問「我想要什麼?」的自己,已經餓了五十年,萎縮到不存在了。他開好車、吃美食,不是因為他「想要」,而是因為他覺得「需要」這些標籤來證明他的地位。

徐醫師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人生會一直進步,是一種幻覺。(另一個幻覺是:以為努力就會有收穫。)」

中年之後,我們追求的不再是「進步」,而是「讓退化速率變慢一點」。更重要的,是開始學習區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價值觀」?

  • 責任:是別人逼你做的,你「需要」(Need)做的事。
  • 價值觀:是你自己選的,你「想要」(Choose)做的事。

中年之後,要接受那種時不時而來的空虛和失落。徐醫師說,這反而是好事。這代表你的「責任」已了,你終於可以,也必須開始多問自己:「在『我是誰的爸爸』、『我是誰的老公』之外⋯⋯我,到底是誰?」

4. 「強身」vs「治病」

最後一個討論,也連結到我近期的反思——關於蔡璧名教授提到的「強身」與「治病」。

大家來找我們看病,是希望「治病」(Cure),是把狀態從 -1 變成 0。而一般人對自己更多的期待,是「強身」或「養身」(Enhance),是把 0 變成 +1。這兩者沒有衝突,但很容易混淆。

  • 例如,醫美的需求,本質上就是一種「強身」,希望延緩老化、好上加好。
  • 而癌症本身的治療,是「治病」,目標是先回到「穩定」的狀態。

我們做為醫師,有時候會忘了,今天眼前這個人,來到我面前,是希望我怎麼幫他?他要的是「強身」?還是「治病」?我們也要提醒他,在追求「強身」(從 0 到 1)的同時,別忘了「治病」(從 -1 到 0)。要先回到平穩的 0,才有餘裕去追求正向的 1。

一頓午餐,滿滿的收穫。

陳璿丞 醫師

我是陳璿丞醫師,一位身心科醫師,我相信運用理性思維,可以讓人情緒平穩,過上更好的生活。每個人總是會在人生的某個時段覺得卡關、覺得無助,人生在世,問題是無法避免的,但我相信所有的問題和挑戰都會有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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