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寫得這麼長,居然得到這麼多的迴響。有人願意讀,我就持續寫這一系列。從大學時期起,我就很喜歡存在主義相關的內容。今天想跟各位談談:因為 AI 出來之後,人類開始獲得極度的自由,而在這自由面前,可能會產生許多恐懼。
各位有沒有這樣的經驗:曾去海邊或山上,感受一望無際的景象。起初覺得開闊、遼闊,心神得到療癒;但有時也會感到震撼,除了敬畏,甚至產生害怕的感覺。使用過生成式 AI,會發現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只要方法得當,似乎什麼都能做到。
然而,正因為這種「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能得到」的感受,反而讓人產生無力感。我們常看到心靈成長或教育專家對孩子說:「只要你願意,什麼都可以做到。」我覺得這種「什麼都能做到」,或者說「什麼都可以選擇」,其實是一種錯覺,甚至會讓人感到害怕。什麼都可以選,其實就是什麼都沒辦法選。
來選果醬吧!
2000 年,心理學家 Sheena Iyengar 在一家超市做了一個實驗:一張桌子上擺了 24 種果醬供試吃。很多人停下來,但只有 3% 的人買了。隔天,同一張桌子擺了 6 種果醬。停下來的人比較少,但 30% 的人買了。十倍的差距。
選擇越多,購買越少。不是因為人們不想要果醬——而是因為 24 種選擇讓他們癱瘓了。面對太多可能性,大腦的反應不是興奮,是關機。Iyengar 後來把這個發現擴展到退休金計畫、大學選課、醫療方案——結果一致:選項越多,人越不選擇。
AI 是一台無限果醬機
它把你面前的選項從 24 種變成 24 萬種。你想學什麼?AI 列出一千個方向。你想做什麼?AI 生成五十個計畫。你想成為什麼?AI 分析你的性格後給你二十條路。每一條都看起來可行,每一條都有 AI 可以幫你走的理由。你什麼都沒選。你打開了 Netflix。
沒有挑戰,就是沒有進步
常常有人說想要進步、學習新事物、達到更好的位置、成為更好的自己。這些「更好」的前提是要付出代價,可能會感到痛苦、掙扎、辛苦、受傷、非常不舒服,而這些不舒服並非我們所期待的。但 AI 好像把這些都燙得很平,就像把柏油路燙得平直,走在上面感覺非常快。
常看到有人說不想看到 AI 文、不想看到缺乏人類思考的文章。這些文字雖然漂亮、通順、華美,也很好閱讀,但總覺得少了什麼。你知道少了什麼嗎?少了人類的掙扎、錯誤與卡頓的地方。正因沒有卡頓,才越來越有 AI 的感覺。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發現人類最快樂的時刻不是在放鬆的時候——是在心流(flow)狀態中。心流需要一個精確的條件:挑戰和技能的平衡。挑戰太低 = 無聊。挑戰太高 = 焦慮。剛好在邊界上 = 心流。你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完全沈浸在手上做的事裡。
AI 正在破壞這個平衡。它把所有「挑戰」的部分拿走了。你不需要辛苦學會一個技能——AI 直接給你結果。你不需要和困難搏鬥——AI 幫你繞過去。挑戰消失了。剩下的是無限的能力但零阻力。沒有阻力 = 沒有心流。
想想你上一次完全沈浸在某件事裡是什麼時候。幾乎可以確定,那件事有一定的困難度——寫一段程式、練一首曲子、修一個東西、跑一段路。我自己有過這樣的經驗:幾年前我試著用 Go 語言寫一個系統,那時候我對 Go 根本不熟,光是搞懂一個 goroutine 的錯誤就卡了整個晚上。螢幕上的錯誤訊息像天書,查了文件、翻了論壇、試了十幾種寫法,凌晨兩點突然通了。那一刻的感覺,到現在還記得——不是「我好厲害」,而是「我活著」。現在呢?同樣的問題,我貼給 AI,三秒鐘就有答案。答案是對的。程式也能跑。但那個凌晨兩點的感覺,沒有了。
困難本身不是敵人——困難是心流的入口。AI 把入口封了。它讓一切都太容易了。你得到了結果,但你失去了過程——而快樂在過程裡,不在結果裡。
自由的眩暈感
1943 年,沙特(Jean-Paul Sartre)在《存在與虛無》裡寫下一句聽起來怪怪的話:「人被判決為自由的。」(L’homme est condamné à être libre.)自由是被「判決」,像一個犯人被判了刑。為什麼自由是一種刑罰?因為自由意味著,沒有任何東西替你決定你是誰。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定義你,而你無法不選擇。即使你決定「我不選」——那本身也是一個選擇。
有沒有走過吊橋的經驗?吊橋其實很安全,但它會讓人感到緊張。雖然站在上面會有要掉下去的感覺,實際上卻不會掉下去。即使有許多安全措施,唯一的恐懼仍是可能會掉下去。其實你是很安全的,這種「隨時可以往下跳」的感覺,沙特稱之為「自由的眩暈感」(vertige)。
在 AI 之前,大多數人不需要面對這種眩暈。社會幫你做了大部分決定:你的職業由學歷決定、你的生活方式由收入決定、你的身份由你出生的地方決定。「你應該」——家庭的期待、社會的規範、經濟的限制——這些是枷鎖,但也是扶手。它們限制了你的自由,但也保護你不必面對自由的重量。
你可以做任何事
這兩三年來,你覺得自己能做的事越來越多。那些曾經限制你的事,現在似乎都不再是難題。我自己的體感是:我現在可以寫 Android App,也能寫桌面 App,甚至可以自行完成網站。過去那些我認為需要花很多時間或大量精力去了解的程式語言,現在只要有想法,兩三天內就能完成。
你不會寫程式?AI 幫你寫。你不會設計?AI 幫你做。你不會外語?AI 即時翻譯。你沒有人脈?AI 幫你分析、模擬、產出。你不知道怎麼開始?AI 給你一份完整的行動計畫。過去醫療上常有病人與醫師之間的認知差距,現在已被抹平——許多患者會先使用 AI 了解疾病、藥物及副作用,然後再諮詢醫師。理論上,你現在可以做任何事。
聽起來像解放。感覺像窒息。因為當所有障礙都被移除之後,你無法再把「我做不到」當作藉口。過去你可以說:「我想創業,但我不會做網站。」現在 AI 會說:「我幫你做好了。還有什麼?」你被逼到了懸崖邊。護欄拆了。扶手沒了。你面對的是純粹的、赤裸的選擇:你到底想要什麼?大部分人在這一刻的反應不是興奮——是慌亂。
《碳變》(Altered Carbon):無限自由的終點
Netflix 2018 年的劇集《碳變》裡,瑪士(Meths)——假設可以活了幾百年的超級富人——擁有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自由:不會死(時間無限)、不缺錢(資源無限)、不受身體限制(可以隨時換義體)、不受法律約束(有權力凌駕一切)。他們用這些自由做了什麼?
勞倫斯·班克勞(Laurens Bancroft),故事裡最有權勢的瑪士,活了三百多年,擁有的財富超過多數國家。他在做什麼?他在尋找越來越極端的刺激。普通的性、普通的暴力、普通的冒險——他早就麻木了。三百年的經歷耗盡了他的多巴胺系統。他需要更強的刺激來感受到「活著」——所以他走向了虐待、毀滅、甚至殺人。不是因為他邪惡——而是因為他的大腦在三百年的「什麼都可以」之後,已經無法對正常的事物產生反應了。
結果不是「什麼都沒做」——結果是向毀滅方向加速。因為在做完了所有可以做的事之後,剩下能產生刺激的只有禁忌。一個失去了創造力的人、末人的最終形態:所有慾望都被滿足後的終極無聊。
你可能覺得班克勞離你很遠。但你有沒有遇過這種狀況?連續幾個月,每天用 AI 摘要文章、用 AI 回信、用 AI 整理筆記、用 AI 寫大綱。一開始覺得效率爆炸,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幾個月之後,打開電腦,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不是沒事做——是什麼事都可以做,但什麼事都不想做。你對資訊麻木了。你對產出麻木了。你滑過自己用 AI 寫的東西,像在看別人的作業。你不需要活三百年。半年就夠了。AI 把「什麼都可以」的體驗壓縮進了每一天。
壞信仰
沙特有一個概念叫壞信仰(mauvaise foi)——人明明有選擇的自由,卻對自己說謊,假裝「我別無選擇」,藉此逃避選擇帶來的焦慮和責任。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我們也很常看到這樣的狀況:
- 「我就是這種人」——一個人每次遲到都說「我天生就是不守時的人」。但遲到不是像身高一樣不可改變的事實,而是一連串選擇的結果:晚起床、多滑五分鐘手機、低估交通時間。
- 「為了孩子,我不能離開」——一個人待在痛苦的關係裡,反覆用這句話說服自己。事實上是「我選擇不離開」,但承認這一點太沉重了,因為那意味著這份痛苦是自己選的,而且明天、後天,每一天都在重新選擇留下。
- 「AI 說我沒事」——這是我在診間越來越常聽到的一種。有些人其實心裡早就知道自己不對勁了,失眠、低落、對什麼都提不起勁,身邊的人也都看出來了。但他先問了 AI。AI 說「你的症狀可能是壓力相關,建議調整作息」。他就抓著這句話不放,像抓住一張免死金牌——「你看,AI 說只是壓力,不用看醫生。」他不是真的相信 AI 的判斷。他是需要一個東西來幫他說「你不用面對」。
- 「AI 叫我來看的」——反過來也有。有人來掛號,坐下來第一句話是「AI 叫我來看的」。我問他自己怎麼想,他說不知道。他把「決定就醫」這個選擇的重量,轉嫁給了一個沒有意志的機器。這樣萬一結果不好,也不是他的錯——是 AI 判斷錯了。
壞信仰之所以壞,是自己騙自己;而且在某個程度上,你明知道自己在騙自己。每一次你讓 AI 替你做決定,你都在做沙特意義上的壞信仰——你在假裝「不是我選的,是 AI 選的」。但AI 沒有意志——它只是計算出一個最可能的答案。選擇接受這個答案的人,是你。責任還是你的。
你可以讓 AI 幫你寫一封辭職信、一個創業計畫、一份論文。但按下「送出」的那個動作,AI 無法做——那個動作就代表你。手指在按鈕上方,那一秒鐘的猶豫——就是自由。就是沙特說的:你被「判決」為自由的。
AI 是末人的完美裝備。它讓放棄自由變得前所未有地舒服:不需要自己判斷——AI 會推薦;不需要自己選擇——演算法會排序;不需要面對選錯的後果——AI 會重新生成;不需要面對空白——永遠有下一個提示、下一個建議、下一個回應。末人用 AI 把自由的眩暈填滿了。他永遠不需要站在懸崖邊——因為 AI 在懸崖邊建了一個有護欄、有暖氣、有 wifi 的觀景台。然後他眨眨眼。
你可以做的事
每天至少做一個不問 AI 的決定。今天中午吃什麼——不要問 AI。我常在旅行相關的社團看到很多人問 AI 如何推薦行程。或許你可以回歸最單純的方式:自己上網查詢、安排路線、嘗試走錯路、尋找景點。也許很難吃、很不好玩、會浪費很多時間,但都沒關係。重點不是結果——重點是那個選擇是你做的。
更大的事也一樣。下一份工作、下一個計畫、下一段關係——你可以讓 AI 幫你分析,但最後關掉螢幕,自己決定。沙特說:一個選錯的人,比一個不選的人更真實。因為選錯至少證明了——你存在。你在那裡。你做了一件事,它有後果,那些後果是你的。
四月是殘忍的季節
四月其實是最殘忍的季節。我們通常認為冬天很冷,枯枝落葉。但其實四月才是最殘忍的——看著萌芽冒出,屋外開始有了生機,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冬天,那是一種低限度的、不被打擾的存活。殘忍的春天,把你從舒適的冬眠中強行叫醒——而你醒來之後看見的是荒原(the Waste Land)。這是英國詩人 T.S. Eliot 在 100 多年前寫的,那時候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時代。現在已經過了 100 年,理論上,我們現在可以更開心、更自由、更無拘無束。但面對 AI 的感覺卻像是春天的醒來,迎接我們的卻不是更多的自由,而是更多的迷惘。
他在精神崩潰的療養院裡寫出了這首詩。一百年後,我坐在診間的另一邊,聽著我的病人描述同樣的荒原。他們不會用「荒原」這個詞。他們會說「我不知道我在幹嘛」,會說「每天都很忙,但好像什麼都沒做」,會說「我應該要很開心啊,什麼都有了,但就是開心不起來」。有時候他們連這些都說不出來,只是坐在那裡,沉默很久,然後說:「醫師,我覺得我好像不存在。」那個語氣,不是戲劇化的絕望,是很安靜的困惑。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房間裡,四面都是門,每一扇都開著,但他站在原地不動。
AI 可以幫你寫文章、做簡報、生成圖像。產出物看起來充滿「意義」——字句通順、邏輯完整、甚至偶爾讓你覺得「寫得比我好」。但寫的人,感受是空洞;讀的人,也是空洞。每個人都在「做事」,但沒有人在「選擇」。沙特說:「意義不在成品裡,在選擇的行動中。」你選擇寫下這個句子,你選擇刪掉這一段、保留那一段——這些微小的選擇構成了「你」。當這些選擇被外包給 AI,意義也被外包了。
艾略特在《荒原》結尾寫了一句:These fragments I have shored against my ruins.(我用這些碎片支撐我的廢墟。)整首《荒原》就是一堆碎片——東方的、西方的、古代的、現代的、神話的、日常的——被一雙手撿起來,堆疊在崩塌的牆邊。不是碎片有意義,是「我」撿起它們有意義。但如果 AI 替你撿呢?撿了一堆完美的碎片拼貼,比你自己做的更精緻、更完整——但那不是你的。因為那些碎片不是你撿的。你的廢墟還在,但你連支撐它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去找你的石頭吧
卡繆說要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推石頭上山、石頭滾下來、再推上去,這個永恆的徒勞本身就是反抗荒謬的方式。但如果石頭自動會滾上去呢?如果 AI 替你推了呢?你連推石頭的資格都沒有了。你站在山腳下,看著石頭自己上去又下來,你是自由的——自由到無事可做。
所以,去找你的石頭吧。不需要很大。可能是自己手寫一封信、自己規劃一趟旅行、自己想通一個問題、自己做一個很爛的決定。會累、會錯、會後悔。但那顆石頭是你在推的。那座山是你在爬的。那就夠了。
參考文獻
- Iyengar, S. S., & Lepper, M. R. (2000). When choice is demotivating: Can one desire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9(6), 995.
- 沙特(Jean-Paul Sartre)《存在與虛無》(L’Être et le Néant, 1943)——「自由的眩暈感」、「壞信仰」。
-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心流》(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 1990)。
- T.S. Eliot 《荒原》(The Waste Land, 1922)。
- 卡繆(Albert Camus)《薛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 1942)。
- Netflix《碳變》(Altered Carbo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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