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本來想要坐下來寫些什麼,覺得好像自己想得不夠清晰,那來問一下 ChatGPT 或是 Gemini 好了。一開始只是想要當 Google 查一查,沒想到,它回得比你想像中的來得更好,是一篇結構完整、邏輯清晰的回答。你看了一下,覺得……嗯,寫得比我好。
然後你開始想:如果 AI 寫得比我好、查得比我快,那我到底幹麼還要自己動腦?真方便,你一開始會這樣想。慢慢地,你覺得越來越奇怪:我怎麼好像都沒有再想?如果我沒有再想,那我存在的必要性?甚至會不會有——到底是我問 AI,還是我只是 AI 在實體世界的代理人?到底是他在想,還是我在想?
思考到底是什麼?思考和思想有什麼不一樣?我們思考需要語言,所以如果會使用語言,它就是思考?思考是人類特有的?我在思考又慢又頓又痛苦又有毛病,跟 LLM 比沒有優勢?這一題,我想了很久,我到現在還在想。因為我沒有答案,很抱歉,但我把我想的過程,還有可能前人的解答寫在這裡。
「思想」和「思考」不是同一件事
大多數人把「思想」跟「思考」當成同一個東西。但在認知科學裡,它們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思想(Thought)是自動冒出來的。你現在坐在那邊滑手機,腦袋裡可能同時飄過了「等一下晚餐吃什麼」、「上週那件事好煩」、「這篇文章好長要不要關掉」——這些都是思想。它們像氣泡一樣自己浮上來,你不需要費力去製造它們。那些自動冒出來的念頭,主要跟預設模式網絡(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有關,是在「什麼都沒在做」的時候最活躍的大腦網絡,負責心智漫遊、自我反思和記憶重組,主要由內側前額葉(mPFC)、後扣帶皮質/楔前葉(PCC/Precuneus)和角回(Angular Gyrus)構成。
思考(Thinking)是你主動去做的。當你決定停下來,認真處理某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分析它、串聯它、質疑它、推演它的後果——你就從「被動接收思想」切換到了「主動進行思考」。這個切換需要消耗大量的注意力、工作記憶和意志力,而這些資源在大腦裡是極度有限的。它是由背外側前額葉皮質(dLPFC)執行的——工作記憶的核心。
用一個生活的比喻:思想就像你 LINE 群組裡不斷跳出的未讀訊息,思考就是你打開某一則,認真讀完、想清楚、然後回覆。大多數訊息你已讀不回,只有少數你會認真處理。
思想和思考不會同時發生——基本上,一個亮的時候,另一個就暗。你不可能同時在心智漫遊又在做數學。它們會經過一個叫突顯網絡(Salience Network, SN)切換,核心區域是前腦島(Anterior Insula)和背側前扣帶皮質(dACC)。突顯網絡的工作就是不斷掃描:現在冒出來的這個東西,值不值得注意?需不需要從「發呆模式」切換到「認真想模式」?
LLM 沒有 DMN——它不會在「沒有被問問題」的時候自己產生念頭。它沒有待機模式、沒有心智漫遊、不會在半夜突然「想到」一個新的連結。它只在收到提示詞(prompt)的時候才啟動,生成完就停止,沒有持續運作的背景認知。LLM 也沒有突顯網絡——它不會在處理資訊的過程中突然覺得「等一下,這裡有什麼不對」,然後自己決定切換到更深入的分析模式。最近的「思考模式」看起來像是在做這件事,但那是被訓練出來的固定協議,不是由內在的「某件事值得注意」的判斷所驅動的。
人類大腦有三個網絡在不斷對話——一個負責產生念頭(DMN),一個負責判斷「這個值得想」(SN),一個負責認真想(CEN)。LLM 只有第三個需要時可以「認真想」的簡化版,前兩個不存在。
海德格:計算性思考與沉思性思考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把人類的思考分成兩種:
- 計算性思考(Calculative thinking)——收集資訊、分類整理、解決問題。我們寫報告時、排行程、比價時,用的就是這種思考模式。它永遠在問:「這個有什麼用?」
- 沉思性思考(Meditative thinking)——不追求立即的答案,而是對事物的本質保持開放。願意接受矛盾、忍受不確定性,去探究行為背後更深的意義。它問的是:「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
海德格不是說計算性思考「不好」——沒有它,我們蓋不了橋、治不了病。他擔心的是當計算性思考成為我們唯一承認的思考方式,會發生什麼。當你戴上計算性思考的眼鏡,你看什麼東西都在問「有什麼用」。人也可以是資源。海德格用了一個詞叫「常備資源」(standing reserve):萬物隨時待命、等著被使用、被最大化、被榨乾,一直被問「有什麼用」。
最近正在讀的《蘋果在中國》,裡面就是把人也變成了資源。郭台銘在 1999 年打電話給 Tim Cook,說了三個字:「我能搞定。」地方政府提供鴻海一切它要的東西——土地、機器、工人。鴻海則提供 Apple 一切它要的東西——速度、效率、不問問題的執行力。整個系統的邏輯就是純粹的計算性思考:怎麼更快、更便宜、更大量地把 iPhone 從生產線送到你手上。牆上和樓梯間貼著標語:「珍惜效率的每一分、每一秒。」「達成目標,否則太陽不再升起。」工人們反覆使用同一種語言描述自己:「我們是機器。」「我們比機器還快。」「工作是單調而無聊的。」
你現在手上滑的這支手機,就是從那個系統裡出來的。計算性思考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當整個系統都只剩下計算性思考的時候,人就不再被當成人了。
1845 年,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搬到瓦爾登湖畔一間自己蓋的小木屋,住了兩年兩個月。他寫道:「我走進森林,是因為我想要刻意地生活。只面對生命的基本事實,看看我能不能學會它要教我的東西,而不是到了臨死之時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活過。」他沒有數位遊牧,是真的去當廢廢——剝除所有不必要的東西,看看剩下來的是什麼。
梭羅說他有時候一整個上午就坐在門口的陽光裡,什麼都不做。鳥在叫、風在吹、太陽在移動。然後他說:「我沒有浪費時間。那些時刻是我生命中最豐收的。」從計算性思考的角度,這超級沒有「用」的——坐了三小時,什麼生產力都沒有。但梭羅說:有些最重要的東西,會在停止追求「產出」的時候出現。
這就是海德格說的沉思性思考。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狀態——放下對效率的執著,讓事情自己浮現。海德格用了一個德文詞叫 Gelassenheit(寧靜的感覺)——你放棄了對世界的掌控慾,讓存在本身說話。梭羅說過:「大多數人過著靜靜絕望的生活。」(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那種絕望是什麼?就是你每天忙得要死,效率最大化,所有時間都被填滿——但你從來沒有停下來問過:「我為什麼要做這些?」
海德格在托特瑙山(Todtnauberg)寫出了他最重要的著作,梭羅在瓦爾登湖畔寫出了《湖濱散記》。他們都發現了同一件事:當你停止「做」,你才開始「想」。那個瞬間,你就進入了沉思性思考。那個瞬間,也是 AI 永遠到不了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搬家去瓦爾登湖,但你可以每天給自己十分鐘,不滑手機、不回訊息、不「做」任何事,就只是坐著發呆,讓那些念頭自己浮上來。
語言是思考的邊界嗎?
我一直對「語言和思考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件事非常好奇。LLM 會用語言,但它們有「思考」嗎?那萬一我不會「語言」,我會思考嗎?
- 語言決定思考?二十世紀初,語言學家薩丕爾(Edward Sapir)和沃夫(Benjamin Whorf)主張:你的母語決定了你怎麼看世界。「語言完全決定思想邊界」基本上已經被推翻了,但語言影響特定方向的思考——有不少實證支持。一個很酷的例子:韓語裡有專門的詞彙區分「緊密契合」(tight fit)和「鬆散放置」(loose fit)的空間關係,英語沒有。研究發現,五個月大的嬰兒——不管是美國嬰兒還是韓國嬰兒——都能區分這兩種空間關係,遠在他們學會任何語言之前。華語裡,吃飯是「吃」、喝水是「喝」、抽菸是「抽」、吃藥是「服」或「吃」;台語裡這些全部是「食」(tsia̍h)——食飯、食水、食薰、食藥。同樣的行為,不同的語言用不同的概念切割方式。
- 思考先於語言?發展心理學大師皮亞傑(Jean Piaget)認為孩子必須先在感知運動層面發展出認知概念(比如「東西消失了還存在」),然後才能學會描述這些概念的詞彙。語言是認知發展的反映,不是原因。
- 語言和思考獨立發展,但最終交會:維高斯基(Vygotsky)認為語言和思想在兒童發展初期是兩條獨立的軌道,透過社會互動,它們最終交會融合。語言不只是表達工具,更可以形塑更高階的認知。
- 思考發生在「心理」裡,不是語言:哲學家 Jerry Fodor(1935-2017)在 1975 年提出語言假說(Language of Thought Hypothesis)——人類的思考不是用中文、英文或任何自然語言進行的,而是用一種大腦內建的「心理語」(mentalese)。這個心理語有類似語法的組合結構,但它不是你能「說出來」的任何語言。即使一個嬰兒還不會說話,他的大腦已經在用 mentalese 進行複雜的推論了。
- 一個字什麼意思,要看你怎麼用它:維根斯坦(Wittgenstein)晚年提出:一個詞是什麼意思,不是去查字典就知道的,你要看它在什麼情境下、被誰、對誰、怎麼說出來的。他稱之為「語言遊戲」(language-games)。
舉例來說,「好」這個字,字典會告訴你它的意思是「優良、不錯」。但在台灣人的日常生活裡:老闆在 LINE 群組回你一個字「好」——那是「我知道了,不要再煩我」;你媽打電話來問你吃飽沒,你說「好啦好啦」——那是「拜託不要再念了」;你去夜市,老闆娘喊「帥哥好帥喔,來看一下」——那不是在誇你帥,那是在叫你過來買東西;醫生跟病人說「好,我們來試試看這個藥」——那是在建立信任和做決定。同一個「好」字,四種完全不同的意思。字典幫不了你,你得活在這個社會裡,才會知道每一個「好」到底在說什麼。
台語的「歹勢」(pháinn-sè),字典翻譯是「不好意思」。但你實際聽到台灣人說「歹勢」的場景:在菜市場擠過別人身邊——「歹勢歹勢」(借過);朋友幫了你一個忙——「真歹勢」(謝謝你,我覺得欠你人情);做錯事被抓到——「歹勢啦」(我道歉);拒絕別人的好意——「歹勢,免啦」(我不好意思接受)。你得在台灣的菜市場裡站過、被阿姨塞過水果、推辭過三次最後還是被塞進袋子裡,你才真正懂「歹勢」是什麼意思。維根斯坦說:語言的意義不在字典裡,在「生活形式」(forms of life)裡。
如果會說兩種語言以上,是不是比較會「思考」?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研究發現,雙語者在切換語言的時候,不只是換了一套符號——他們的整個認知框架都會跟著切換,這叫做「文化框架轉換」(Cultural Frame Switching)。跟外國同事開視訊會議,你用英文報告,講得很有條理、很直接:「I think we should cut this project.」乾脆俐落;會議結束,你切回 LINE 群組用中文跟台灣同事討論同一件事,你打的是:「那個案子⋯⋯我覺得可能要再評估一下方向欸,大家覺得呢?」同一個你,同一個想法,但你用英文的時候比較像一把刀,用中文的時候比較像一碗湯。雙語者做人格測驗的時候,用不同語言測出來的結果會不一樣。語言像一個開關,切下去,連你是「誰」都會微調。
醫用台語班,是真的有需要。我用華語看診的時候,語氣比較「遠」,會說「我建議你考慮調整藥物」。但偶爾遇到講台語的阿伯,我切成台語,整個人的姿態都不一樣——「阿伯,這粒藥仔你食了有較好無?」語氣更柔、距離更近、關係馬上變了。從神經科學的角度,長期在多種語言之間切換的人,大腦的注意力和認知控制網絡會被重塑。你每天在華語、台語、英語之間切來切去的時候,你的大腦其實在做重訓。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是認知的作業系統。
思考可以完全不靠語言
AI 到底會不會「思考」?先看一個關鍵的神經科學發現。
MIT 的 Evelina Fedorenko 團隊用了將近五百名受試者的大規模 fMRI 數據,證實大腦裡存在兩個功能完全分離的網絡(Fedorenko & Varley, 2016;Fedorenko et al., 2020):語言部(語言網絡)負責詞彙、語法、語義——像公司的「公關部」;邏輯部(多重需求網絡)負責邏輯推理、數學計算、問題解決、規劃策略——像公司的「策略分析部」。這兩個部門各做各的,一個忙的時候另一個在休息:你在做數學的時候,語言部安安靜靜;你在讀文章的時候,邏輯部也是靜默的。
「廣泛性失語症」(Global Aphasia)的病人,因為左半球大面積中風,幾乎完全喪失了說話和理解語言的能力——但他們仍然可以做心算、解邏輯題、下棋、在街上認路,甚至保留了完整的「心智理論」。這在神經科學裡叫做「雙重解離」(double dissociation),是最強的因果證據之一:這兩個系統不是「偶爾分開工作」,而是「從頭到尾就是獨立的」。
2025 年,同一個團隊的 Mahowald、Fedorenko 等人把這個發現反過來照 LLM,發表了一篇很重要的論文(Mahowald et al., 2024,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結論非常直白:LLM 把「公關部」練到了人類頂尖水準,但它根本沒有「策略分析部」。LLM 透過預測下一個字,把語法、用詞、句型結構練到了近乎完美——它的「形式語言能力」甚至超越了多數人類;但它的「功能性語言能力」——也就是「懂不懂、能不能在真實世界裡用」——極度不穩定。它有時候看起來會推理,但那是因為訓練資料裡剛好有類似的模式可以套。一旦遇到真正需要邏輯判斷的新情境,它就翻車。
人類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偏誤——「說得好=想得好」。在人腦裡,語言能力和推理能力雖然是不同的系統,但通常會一起發展。但 LLM 打破了這個相關性:它可以用完美的文法說出完全錯誤的東西。
嬰兒在會叫「媽媽」之前,就已經在做數學了。哈佛的 Elizabeth Spelke 花了幾十年研究,發現嬰兒天生就內建了至少六種「核心知識系統」——關於物體、數量、空間、幾何、社會關係和代理者。最經典的實驗(Karen Wynn, 1992, Nature):讓五個月大的嬰兒看一個小舞台,一隻米奇玩偶走上去,布幕拉下來擋住,然後第二隻米奇走進布幕後面。布幕拉開——如果後面有兩隻米奇,嬰兒看一下就轉開了;如果後面只有一隻米奇,嬰兒會盯著看很久。他的預期被違反了:他「知道」1+1 應該等於 2。這個嬰兒連「一」這個字都還不會說,但他的大腦已經在做加法了。
2024 年的研究又往前推了一步——嬰兒不只有單一概念,甚至能組合不同的概念(Cesana-Arlotti et al., 2024, PNAS)。而 2026 年最新的研究結合 AI 模型分析嬰兒大腦的 fMRI,發現僅僅兩個月大的嬰兒,大腦裡就已經出現了對動物、玩具和日常物品進行類別辨識的神經編碼模式(O’Doherty & Dineen, 2026, Nature Neuroscience)。整個故事是反過來的:不是「先學會說『貓』,才知道貓是什麼」,而是先知道那個毛茸茸會動的東西跟杯子不一樣,後來才學會把「貓」這個標籤貼上去。
還有一隻烏鴉,比 ChatGPT 還要強。2002 年,牛津大學實驗室裡有一隻叫 Betty 的新喀里多尼亞烏鴉。桌上有一根透明塑膠管,管子底部放了一個裝著食物的小桶,旁邊有兩根鐵絲——一根直的,一根彎成鉤子的。公烏鴉 Abel 先叼走了那根彎的鉤子,留給 Betty 的只有一根直鐵絲。然後 Betty 做了一件事,讓在場所有科學家都沒有想到:她用嘴巴把直鐵絲的一端卡在膠帶底下,用力拉另一端,把鐵絲彎成了一個鉤子,然後用這個自製的鉤子把食物桶勾了上來。這是科學史上第一次觀察到動物用全新的材料,即興製造一個工具來解決一個從未遇過的問題(Weir, Chappell & Kacelnik, 2002, Science)。
不只會製造工具——還會想到明天。瑞典隆德大學的團隊在 2017 年發現渡鴉(ravens)會規劃未來(Kabadayi & Osvath, 2017, Science):渡鴉學會用一個特殊形狀的石頭去開一個裝有食物的機關箱,然後研究人員把箱子拿走了。一個小時後,渡鴉在一堆東西裡選了那顆正確的石頭,把它藏起來。第二天早上,箱子帶回來,渡鴉取出昨天藏好的石頭,打開箱子吃到食物。牠昨天選石頭的時候,箱子根本不在場——牠是在為明天做準備。以物易物實驗裡,渡鴉甚至會保留代幣而不是吃掉面前一個比較不好吃的零食,因為牠「知道」明天可以用代幣換到更好的東西。這就是「延遲滿足」——人類小孩大概要到四歲才穩定發展出來(就是那個著名的「棉花糖實驗」)。渡鴉做到了,沒有語言、沒有人教、沒有 GPU 訓練。
Betty 不會說話。她不會寫論文。她連「鉤子」這個概念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她也會思考。
快思慢想——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講到思考的兩種模式,很多人會想到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的《快思慢想》。康納曼是以色列裔美國心理學家,1934 年出生在英國託管時期的巴勒斯坦,童年在被納粹佔領的巴黎度過——一個猶太小男孩,每天上學都要把袖子捲起來蓋住那個黃色大衛之星臂章,祈禱路上不會被德國士兵攔下來。有一次他真的被攔了,士兵走過來,他嚇得心臟快跳出來——結果士兵只是抱了他一下,給他看皮夾裡自己兒子的照片,然後放他走了。一個研究人類如何做出不理性決策的學者,從小就活在「人類行為完全不可預測」的環境裡。
他後來跟 Amos Tversky 合作,證明了人類的判斷和決策充滿系統性的偏誤和捷思法,直接催生了「行為經濟學」這個領域,讓他在 2002 年拿到諾貝爾經濟學獎。《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 2011)把人類認知分成兩個系統:系統一(快速、直覺、自動,幾乎不費力)和系統二(緩慢、分析、費力,需要高度專注)。
康納曼在 2024 年 3 月 27 日——恰好兩年前的今天——離開了我們。他九十歲,身體還行,前一週還在寫研究論文。但他選擇飛到瑞士,在一間合法的輔助死亡機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寄給朋友們的最後一封信裡,他寫道:「我從少年時代就相信,生命最後幾年的痛苦和屈辱是多餘的,我正在實踐這個信念。我發現在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並不害怕不存在。我把死亡想成是睡著了然後沒有醒來。」一個畢生研究人類如何做決策的人,用他自己的理論框架做了人生最後一個決定。他在《快思慢想》裡討論過「高峰-結尾法則」(peak-end rule)——人類評價一段經歷時,最在意的不是它有多長,而是它的高峰和結尾。他選擇了自己的結尾。這件事本身就是關於「思考」:AI 永遠不會做這種決定——不是因為它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它沒有「活過」,所以也沒有什麼需要結束的。
《快思慢想》很好用,但最新的心理學研究開始質疑它太簡化了。Melnikoff 和 Bargh 等學者指出,很多歸給「系統一」和「系統二」的特徵並不符合實證——認知偏誤和邏輯謬誤同樣會影響你慢慢想出來的決策,想得久不代表想得對。演化心理學家也批評這個框架忽略了文化差異,而且大腦的演化是高度領域特定的(domain-specific),很難被塞進兩個整齊的箱子裡。
為什麼要提這個?因為很多人用「系統一 vs 系統二」來類比 AI——說 ChatGPT 像系統一(快速回應),而最新的推理模型像系統二(慢慢推理)。表面上看很合理,但有一個關鍵差別:人類的系統二有「決定要不要啟動」的自由,AI 沒有。
你在開會的時候,老闆在台上報告下一季的計畫,你坐在下面半聽半滑手機(系統一)。突然老闆說了一句:「所以這個專案,我打算交給在座最有經驗的人來負責。」你的手指停了。你的大腦突然從省電模式切換成全速運轉——他在說我嗎?是好事還是壞事?工作量會不會爆炸?我要不要主動舉手?還是裝死?那個瞬間就是你的突顯網絡(Salience Network)開火了。它偵測到了「這件事跟我有關」的信號,然後一把把你從半自動的系統一拉進全神貫注的系統二。你沒有「決定」要專心——你的大腦替你決定的。
推理模型不做這個判斷。它沒有「跟我有關」這種感覺。它不會在一千個 token 裡突然對某一句話「警覺起來」。它被設定成每一題都慢慢想,或者由系統架構決定什麼時候啟動推理模式。它不是因為覺得問題重要才慢下來,它是因為被訓練成慢下來才慢下來。
而且,人類在思考的過程中會改變自己,AI 不會。你花了三天想一個研究問題,最後想通了。想通之後的你,跟三天前的你,是不同的人——你的神經迴路因為這個思考過程被微調了。推理模型在「思考」的過程中,所有參數都是凍結的:不管它在思維鏈裡「推理」了多少步、「糾正」了多少次,當這次對話結束,一切歸零。用康納曼的框架來說:人類的系統二之所以有價值,不只是因為它「比較慢」,而是因為它會學習、會累積、會把這次的慢想變成下次的快想。你第一次做鑑別診斷很費力(系統二),做了一千次之後變成直覺(系統一)。這個從二到一的轉化過程,就是臨床經驗的本質。推理模型永遠卡在「每次都從零開始的系統二」。
不是「AI 有了系統二」。是 AI 學會了模仿系統二的表面語法,但缺少讓系統二有意義的所有東西——啟動的判斷、多模態的深度、和累積的學習。
意義是怎麼來的?你的身體比你的語言先知道
如果思考不等於語言,那「意義」到底是怎麼在你的大腦裡產生的?傳統的認知科學把大腦當成一台封閉的電腦——思想就是對抽象符號的計算。但 Lawrence Barsalou 提出的「具身認知」(Grounded/Embodied Cognition)理論說:不對。當你想到「杯子」的時候,你的大腦不只是提取一個字典定義——它會微弱地重新活化你過去看到杯子的視覺皮層、握住杯子的運動皮層、甚至感受到杯子溫度的體感皮層。你的概念不是抽象的符號,它們根植於你的身體經驗。
這就回應了哲學上一個經典難題——「符號接地問題」(Symbol Grounding Problem)。1990 年,認知科學家 Stevan Harnad 問了一個問題:想像你被丟進一個房間裡,手上只有一本中文字典——但你完全不懂中文。你查「杯子」,字典用中文解釋「一種用來盛裝液體的容器」。你不懂「盛裝」,再查,又得到一串中文。你不懂「液體」,再查,又是中文。你永遠在符號之間打轉,永遠碰不到真實世界。字典裡的每一個字都指向另一個字,沒有任何一個字指向真實的東西。
對生物來說,答案很明確:符號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你的身體跟世界有過真實的互動。你知道「燙」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為你讀了字典上「溫度過高導致皮膚不適的感覺」這個定義,而是因為你三歲的時候伸手摸了熱鍋——那個痛覺、那個嚇到縮手的反射、你媽衝過來的聲音——全部燒進了你的神經迴路。從那一刻起,「燙」這個字就不再是一個抽象符號了。它是有肉的。
三十五年後,Harnad 自己把符號接地問題套用到了 ChatGPT 上(Harnad, 2025, Frontier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LLM 本質上還是那個被關在房間裡查中文字典的人。LLM 讀了人類寫過的幾乎所有文字,知道「杯子」旁邊最常出現的詞是「水」、「咖啡」、「桌上」、「打破」——這些統計關聯讓它能說出「小心,杯子很燙」這種完全正確的句子。但它從來沒有摸過杯子,沒有被燙過。它擁有的是符號與符號之間的關係,缺少的是符號與世界之間的關係。Harnad 說 LLM 就像一個人,把全世界所有語言的字典全部讀完了——這個人可以跟你聊任何話題,聽起來頭頭是道,但他一輩子沒走出過那個房間。他說的「樹」,永遠只是字典裡的「一種多年生木本植物」。你說的「樹」,是小時候爬過的那棵芒果樹,是樹皮刮到膝蓋的觸感。同一個字,完全不同的重量。
這裡有一個很聰明的反駁,值得認真面對。有些研究者(Mollo & Millière, 2023)主張:語言的統計模式本身就包含了世界的結構——因為人類在寫作的時候,是根據真實的世界經驗在寫的,所以文字裡的統計規律是世界結構的倒影。Othello-GPT 就是一個例子:它只讀了棋譜的文字記錄,卻在內部發展出了對棋盤空間的表徵。但 Floridi 在 2025 年用範疇論分析後,給了一個精準的回應:「繼承不是擁有。」LLM 繼承了人類接地的成果——人類花了幾千年用語言編碼世界經驗,LLM 讀到了這些編碼——但它沒有接地的能力本身。它拿到的是別人拍的照片,不是自己的眼睛。這個區別在大多數時候不重要,但遇到一個訓練資料裡沒有的新情境、一個需要真正理解物理因果的問題、一個需要判斷「這個人到底在不在意」的社交場景——照片幫不了你,你需要自己的眼睛。
回到你的日常:你走進家門,你媽正在廚房切菜。她背對著你,說了一句「回來啦」。就這三個字。語氣平平的,沒有任何異常。但你就是知道——她在生氣。你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音量沒變、用詞沒變、她也沒摔東西。但那個「回來啦」的尾音比平常短了一點、切菜的速度快了一點、她沒有轉頭看你。你的身體在你的語言之前就讀完了整個房間的訊息。ChatGPT 可以定義「生氣」,可以列出生氣的十種表現。但如果你把你媽那句「回來啦」的錄音丟給它,它只會告訴你:「這是一句問候語,表示歡迎家人回家。」因為它沒有一個媽、它沒有在那個廚房裡活過二十年、它沒有被唸到學會從切菜的聲音判斷今晚適不適合提出要求。
再舉一個。你跟朋友吃飯,席間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講話、看起來很開心。但飯吃到一半,你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今天不太對。可能是他笑的時候眼睛沒有跟著動、可能是他講話的節奏比平常快了一點像在撐場面。你說不出具體是哪一個線索,但你幾十年的人際經驗告訴你:這個人今天在硬撐。後來你私訊問他,他說:「你怎麼知道?我以為我藏得很好。」你怎麼知道的?不是因為你讀過心理學教科書,是因為你活過。你的理解不只是文字,它是有肉、有重量、有溫度的。
蘇格拉底也反對過「新科技」——但他只對了一半
在你恐慌之前,讓我提醒你一件事。兩千四百年前,蘇格拉底反對文字。他說文字會讓記憶力退化、製造虛假的智慧。他對嗎?完全正確——口傳時代的吟遊詩人能背數萬行史詩,你現在記得住自己的手機號碼嗎?但他完全沒預見到文字帶來的收穫——線性推理、知識累積、科學方法、跨越時空的思想傳遞。這些遠遠超過了失去的記憶力。
每一次「新工具毀掉人類」的恐慌,結構都一樣:看得見失去的,看不見獲得的。GPS 出來,人不認路了,但我們可以在任何城市自在穿梭。Google 出來,人不記事實了,但知識的取用成本趨近於零。所以我必須對自己誠實——前面說的那些 AI 做不到的事,有些可能只是目前做不到。
但有一個地方不太一樣。之前被取代的認知功能都是機械性的——記憶、計算、查資料。它們是手段,不是目的。沒有人以「記住電話號碼」為樂。LLM 開始觸及的是不同層次的東西:寫作、論證、概念組織——這些對很多人來說不只是手段,它們本身就是思考。E.M. Forster 說:「我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直到我看到我寫了什麼?」如果這個過程被外包了,你失去的不只是一項技能——你可能失去的是一種發現自己的方式。
所以,下一步是什麼?
- 繼續自己寫東西。Cal Newport(《Deep Work》作者)說:「寫作就是思考的重訓。」面對空白螢幕寫東西很痛苦,你可能想逃避那種認知壓力,所以用 AI 弄一個草稿來改。但認知壓力是整個後舊石器時代人類經驗的核心——所有大想法、同理心、道德、哲學,都是從那種壓力裡長出來的。「寫作之於認知健康,就像步數之於身體健康。」你不會因為有電梯就不走路了。讓 AI 幫你查資料、做摘要,但論點的形成、判斷的做出、立場的確立——留給自己。這不是因為你寫得比 AI 好,而是因為寫的過程在鍛造你的思考能力。
- 重視你的身體知道的東西。那一瞬間的直覺、你看到一個人臉色不對的感覺、你在廚房裡「知道」火候到了的判斷——這些是幾十萬年演化加上你幾十年經驗的產物。冥想、運動、手作、音樂——任何需要你用身體去「想」的活動,都在鍛鍊 AI 觸及不到的認知肌肉。Andrej Karpathy(前 Tesla AI 總監、OpenAI 創始成員)說:「AI 可以思考,但不能感受,不能嵌入世界,不能自我反省。」你做了一千個動作,只有最後一個結果告訴你對不對;但人類在每一步都會停下來想:我剛才做對了嗎?為什麼?下次可以怎麼改?這種過程反饋(process supervision)是人類認知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 學會問好問題。Karpathy 的比喻:AI 是鋼鐵人盔甲。你穿上它變得更強,但方向盤在你手上。學會提出精確的問題、評估 AI 回答的品質、在大量資訊中辨別什麼值得保留——這是一種新的元認知能力。
- 不要停止感到困惑。Wittgenstein 有本傳記叫《天才的責任》(Ray Monk, 1990)。他一輩子被一種近乎強迫性的驅力推著——如果自己沒有把問題想清楚,就不配活著。這太極端了。但核心是對的:認真思考是一種道德行為。如果 AI 時代有什麼真正的危險,不是人類變笨,是人類停止思考。
兩件 AI 做不到的事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想這些問題:跟 AI 對話、讀論文、翻哲學書、在看診的空檔發呆亂想。人類思考的價值,不只是計算性的、一定要產出什麼——產出可以被更快的工具取代,從算盤到計算機到 LLM,一直都是這樣。人類思考的價值,目前有兩件 AI 做不到的事:
- 思考的過程塑造了你:你不是在想完之後才變成你自己的。你是在想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變成你自己的。
- 思考者決定什麼值得被思考:AI 可以幫你想,但它不能替你決定什麼值得想。而「什麼值得想」不是一個可以用語言回答的問題——它是一個關於你是誰、你在乎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問題。
也許「思考」這個概念本身正在被重新定義。就像「計算」在計算機出現後分裂成了「心算」和「運算」,「思考」也可能分裂成好幾種東西——有些人機共享,有些人類獨有,有些機器獨有。我們連正確的詞彙都還沒有。發明那些新的詞彙,也許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機會。
而在那之前,最重要的事很簡單——繼續想。繼續寫。繼續感到困惑。繼續害怕。繼續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你。
參考文獻
- Fedorenko, E., & Varley, R. (2016). Language and thought are not the same thing: a processing account. Current Opinion in Behavioral Sciences.
- Mahowald, K., et al. (2024). Dissociating language and thought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 Harnad, S. (1990). The symbol grounding problem. Physica D./Harnad (2025). Language Writ Large. Frontier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Wynn, K. (1992). Addition and subtraction by human infants. Nature.
- Weir, A. A. S., Chappell, J., & Kacelnik, A. (2002). Shaping of hooks in New Caledonian crows. Science.
- Kabadayi, C., & Osvath, M. (2017). Ravens parallel great apes in flexible planning for tool-use and bartering. Science.
- 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 2011)。
-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湖濱散記》、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相關概念參見內文。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