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一定能治好你,但我會一直陪著你:一個精神科醫師的溫柔告白

精神醫學, 憂鬱治療

我年輕的時候說話很衝。對家人也是、對朋友也是,一點也不溫柔。很難想像這樣的我,居然是個精神科醫師,坐在診間裡,聽著別人訴說他們的苦痛。但也許是這樣的苦痛聽得多了,人也跟著變得溫柔了。

溫柔,是聽出來的

常常有人問我:一直被當成垃圾桶倒,你的垃圾桶會不會滿出來?會不會有崩潰的一天?其實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直到有一天,看到某位前輩說的一句話,大意是:正因為我們承接了這麼多,所以更應該讓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一些,讓自己的心更有能力去承載這些,讓自己好好地享受日子。

溫柔不是天生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傾聽裡慢慢長出來的。當你聽過足夠多的眼淚,你會發現,很多時候我們真的無能為力,能做的只是陪伴。而陪伴,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坐著、聽著,就會有力量

以前當學生時,台上的老師說:沒關係,你是醫者,你坐著、聽著,就會很有力量。我當時覺得這真是狗屁不通——有力量的不是藥物嗎?不是醫學嗎?不是科技和進步嗎?

隨著年齡增長、經驗累積,我才慢慢懂那句話。我們常常擋在死神面前,也常常失敗。明明昨天還和你有說有笑,跟你說「醫生,我好了喔,謝謝你」,一陣子沒看到他,你以為他好了,其實是你徹底的失敗。那種失敗,真的很難受。

但正因為失敗過,你才會明白:坐著、聽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疾病都能治癒,但一個願意好好坐著、好好聽你的人,本身就在傳遞一種安定的力量。

醫生,我會好嗎?

診間裡最常聽到的問題是:「醫生,我會好嗎?」我總是說:「會喔,只要你有耐心。」「醫生,我會吃藥一輩子嗎?」「要有信心,你會好的。」

護理師問過我:你常常說同樣而且重複的話,不會無聊嗎?會啊,會無聊。但是,如果可以給他們一點什麼相信的東西,那就好了。在他們最黑暗的時候,也許我們重複說的那句話,就是他們僅有的光。

我常自詡是精神醫學的化身:憂鬱症的療程多久、多少比例的人可以復原、多少比例會惡化、哪個新藥新方法上市了……這些數據我都背得出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的生命,我有沒有辦法拉住。數據是光,但我手中握著的,始終是一個具體的人。

課業不會是你的全部

最近又開學了,陸陸續續有許多學子回到診間。我多希望讓他們知道:嘿,課業不會是你的全部;嘿,慢一點也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的,沒有關係啊。累了就休息喔,你已經很努力了。

這幾句話,對很多人來說也許只是安慰,但對一個撐著整個學期的學生來說,可能是他唯一聽得進去的聲音。生病的人不是不夠努力,而是每天要活下來,需要的努力比一般人還多——他們已經夠努力了。

不要說「加油」,而是好好陪伴

即使身為醫師,我也很害怕和個案談「自殺」這件事。一直到錄 podcast、讀了蔡嘉佳的《親愛的我》與《廢文》之後,我才比較釋懷。有兩件事,是我慢慢學會的:

第一,誠實地跟患者說出陪伴的感受,這會是一個互相療癒的過程。不要說「加油」——很少患者是因為脆弱而生病的,每天要活下來,需要的努力比一般人還多,他們已經夠努力了。第二,不要害怕談自殺、自殘跟情緒發洩。如果能坦然自若地談,幫助會相當大。

我現在可以比較自然地,和來到診所的人談談這些內容。我知道,我越是不怕,越是正常化地去談這件事情,才是真的幫忙。雖然有時候談到了,我還是會希望淡化那個尷尬感——但那尷尬感本身,其實來自於自己對自己的治療沒有信心。

醫師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我心中常常有這樣的小聲音:「我開的藥沒有效?」「我開得太輕?」「我的談話治療沒有效果?」「他還是回診了,算是信任我,但我的治療竟無效?」我從來沒有和其他同業聊過這件事,可能覺得丟臉吧。我總是自我安慰:既然我的治療無效或低效,那至少,我可以好好陪他們聊聊這件事情。

陪伴,好像是醫師真正做到的?在最前線,我聽過不相信藥物、也不相信心理治療、更別說電療的前輩;我也遇過什麼都沒有效的個案,那真是絕望的最前線。但如果連醫師都放棄了,那怎麼辦?

醫師也是人,不是神。沒有任何人能跟你聊一次,你就會好;神父也做不到啊。這些生活的困境、難處,人們只能改變自己而已——改變別人、改變環境,那是醫師做不到的。

真正的解藥,是時間

正因為我們都很努力地想好仍然好不了,所以不如勇敢地給自己的心一點時間。痛苦也好、大笑也好,這些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沒事的,你的稻草隨時都會游過去。

所以不要擔心帶給別人麻煩,不要著急想要快點好起來,不要急著游過來抓住生命中的稻草——讓我們這些稻草,游過去抓住你吧。憂鬱症的康復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情緒的累積是時間的推移,反之,化解亦需要光陰。

我最常聽到的建議,是「多出去走走、多運動、正常作息,疾病一定就會好許多」。但事實是,有些病人完全失去好起來的慾望,沒有任何動力驅使自己去「好起來」。更殘酷的是,當朋友想盡藉口帶他出門走走,這樣的生活卻又被旁人指責:「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很光鮮亮麗,生病感覺是裝的。」

這才是真實的樣貌:沒有痊癒、沒有克服,病況仍在起起伏伏。我甚至無法保證,他會不會再次自殺。而我相信,當你沒有好,你的醫師一定比你更急。但急也沒有用——情緒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幾顆神奇藥丸就可以化解的。或許,真正的解藥,是時間吧。

火炬不滅,就有希望

有人問我:「醫師,你有去過絕望的地獄嗎?」沒有,但我每天都會和去過的人聊聊,給他們一點點微微的光,希望可以照到他們。我發自內心地知道,那些外表看起來過得很好、內心卻失去「好起來」動力的人,他們或許只剩下這裡,有人相信他們。

我也不想寫什麼勵志文。我真的不知道要吃多久的藥,我也沒有把握不會再復發,我也不敢說「會好,都是我的功勞」。但是,我們會盡力。科學和醫學,不就是在人類最前線裡掙扎著嗎?

我知道許多的數據,或許針對一兩個人不準,但針對大數據是準的。我手中小小的火炬,是前輩傳給我的,我再小心翼翼地傳給下一代的守夜人。只要火炬不滅,就有希望。這才是真實的。

我可能無法救人,但我可以陪著你,一起等待救贖。

陳璿丞 醫師

我是陳璿丞醫師,一位身心科醫師,我相信運用理性思維,可以讓人情緒平穩,過上更好的生活。每個人總是會在人生的某個時段覺得卡關、覺得無助,人生在世,問題是無法避免的,但我相信所有的問題和挑戰都會有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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