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安眠藥會更慘?4萬人研究告訴你真相沒那麼可怕】

失眠, 精神醫學

苯二氮平類藥物(benzodiazepines,如常見的贊安諾、悠樂丁)和 Z 類安眠藥(如使蒂諾斯)是全世界最常被開立的助眠藥物。它們見效快、短期內確實能幫助入睡,但問題在於——很多人一吃就停不下來。

這不只是「心理依賴」。長期使用這些藥物會帶來實實在在的健康風險:跌倒(尤其是老年人)、認知功能下降、生理依賴,甚至可能增加失智風險。各國的臨床指引早已建議醫師應協助病人逐步停藥,但現實是,長期使用的情況仍然非常普遍。

為什麼停不下來?病人常說:「沒人告訴我這藥有風險」、「試過停藥但失眠更嚴重」、「醫師也沒提供替代方案」。醫師那邊也有困難:不確定該用什麼方法替代、缺乏明確的減藥流程指引。那麼,到底有沒有什麼策略能真正幫助人們安全地停掉這些藥物?2025 年發表在《英國醫學雜誌》(BMJ)的一篇大型統合分析,給出了目前最完整的答案。

台灣:安眠藥使用量亞洲第一的「失眠之島」

這個問題在台灣尤其嚴峻。根據衛福部健保署的統計,2023 年全台醫療院所開立的安眠藥高達 11 億 6,725 萬顆——如果把這些藥片一顆顆排成一列,總長度足以環繞台灣海岸線近十圈。從 2019 到 2023 年,短短五年間,國人安眠藥用量增加了 22%。

更令人擔憂的是使用人口的規模:全台超過 450 萬人使用安眠藥,意味著每五個成年人中就有一人靠藥物入睡。根據國衛院的調查,台灣的鎮靜安眠藥使用量在 2022 年已高居亞洲第一、世界第二。

誰在吃這些藥?數據顯示,使用率最高的族群是 80 歲以上女性,其次是 60 至 79 歲女性。50 歲以上的失眠人數佔比超過五成。而根據國衛院 2014 年與 2018 年兩次全國物質使用調查,成人接受鎮靜安眠藥處方的盛行率從 1997 年的 3.0% 一路攀升到近年的 6% 以上——而且這還只是「有處方紀錄」的數字,不包含自行增加劑量或透過非正規管道取得藥物的「非醫療使用」。

台灣的困境有幾個結構性因素。首先,全民健保讓安眠藥的取得成本極低,門診幾分鐘就能拿到一個月的藥。其次,非藥物治療(如失眠認知行為治療 CBT-I)雖然被美國睡眠醫學會列為慢性失眠的第一線治療,但在台灣的推廣仍然有限——具備 CBT-I 認證的專業人員不足,健保也未將其列為常規給付項目,多數病人甚至不知道有這個選擇。

再者,許多非精神專科的醫師也會開立安眠藥,卻缺乏減藥方面的訓練與時間進行衛教。這正是為什麼這篇 BMJ 研究對台灣特別有意義——如果簡單的衛教介入就能幫助一部分人成功停藥,那麼在安眠藥使用量如此龐大的台灣,系統性地推動這些策略,潛在的公共衛生效益將非常可觀。

這項研究做了什麼?

2025 年 6 月,一個由加拿大麥克馬斯特大學(McMaster University)領銜的國際研究團隊,在頂尖醫學期刊《英國醫學雜誌》(BMJ)上發表了一篇大規模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他們從 MEDLINE、Embase 等五大醫學資料庫中搜尋了從建庫以來到 2024 年 8 月的所有相關研究,最終納入了 49 項隨機對照試驗,涵蓋超過 39,000 名病人

研究團隊將各種「減藥介入策略」分成了十大類:

  • 逐步減量(tapering):按計畫慢慢降低藥物劑量
  • 病人衛教:透過信件、手冊等方式讓病人了解藥物風險與替代方案
  • 醫師衛教:教育開立處方的醫師如何協助病人減藥
  • 病人加醫師衛教:同時對雙方進行教育
  • 認知行為治療(CBT):以心理治療技術處理失眠的根本原因
  • 藥物審查(medication review):由專業人員系統性地檢視病人的用藥清單
  • 正念療法(mindfulness)
  • 動機式晤談(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 藥師主導的介入:由藥師主動參與教育或減藥流程
  • 藥物輔助減量:在減藥過程中使用其他藥物來緩解戒斷症狀

哪些方法可能有效?

研究結果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有些方法看起來有幫助,但整體證據的確定性仍然偏低。具體來說,以下三種策略顯示出可能的效益:

病人衛教

在每 1,000 名接受病人衛教的患者中,比起沒有接受任何額外介入的人,多了約 144 人成功停藥(95% 信賴區間:61 至 246 人)。這裡的「衛教」通常是寄一封信或一本小手冊給病人,內容說明安眠藥的風險、替代方案,以及如何與醫師討論減藥。聽起來很簡單,但確實可能產生效果。

不過,中等確定性的證據顯示,衛教對於身體功能、心理健康和失眠症狀本身大概沒有明顯的改善或惡化——換句話說,停藥後病人的狀況大致維持穩定,並沒有因為停藥而變糟。

藥物審查

每 1,000 名接受藥物審查的患者中,比起一般照護,多了約 104 人成功停藥(95% 信賴區間:34 至 191 人)。藥物審查是由藥師或醫師系統性地檢視病人所有正在使用的藥物,評估哪些可以減量或停用。

藥師主導的介入

這是效果看起來最顯著的一類——每 1,000 名患者中,多了約 491 人成功停藥(95% 信賴區間:234 至 928 人)。但要注意的是,這個數據只來自少數研究,而且證據確定性同樣偏低。

哪些方法的效果不如預期?

認知行為治療(CBT)

CBT 是治療失眠的「黃金標準」非藥物療法,許多人可能會預期它在幫助停藥方面也表現亮眼。但這項回顧發現,並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顯示 CBT 能有效幫助病人停掉安眠藥。這可能與研究設計、對照組的選擇,或是 CBT 的實施方式有關,不代表 CBT 對失眠本身沒有幫助

單純的醫師衛教

只教育醫師、卻不同時對病人進行衛教,效果似乎有限。這其實不難理解——如果病人不知道停藥的理由與方法,光靠醫師單方面建議,改變行為的動力可能不足。

藥物輔助減量

使用其他藥物(如褪黑激素、抗憂鬱劑等)來輔助安眠藥的戒斷過程,整體證據也不夠充分,無法做出明確結論。

「多管齊下」可能優於「單一策略」

研究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發現:結合多種策略的介入方式,可能比單一策略更有效。例如,同時進行病人衛教加醫師教育、或是藥物審查搭配個別化減藥計畫,成功停藥的比例似乎更高。

這個結論其實很直覺——停藥這件事牽涉到知識(病人是否了解風險)、動機(病人是否願意嘗試改變)、能力(醫療團隊是否有替代方案和支持系統),只針對其中一個環節下手,效果自然有限。

重要的發現:停藥後病人並沒有變糟

許多病人和醫師最擔心的是:「停了藥,失眠會不會更嚴重?身體會不會出問題?」這項研究提供了一些令人安心的訊息:沒有高或中等確定性的證據顯示,任何減藥介入策略會導致病人中途退出研究的比率增加。也就是說,這些策略在安全性和可接受度上,至少沒有明顯的警訊。

而在病人衛教方面,中等確定性的證據更進一步指出,停藥後病人的身體功能、心理健康和失眠症狀大致不受影響。

這項研究的侷限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團隊坦承整體證據確定性偏低(按照 GRADE 評級)。主要原因包括:

  • 許多試驗無法進行盲法(你很難讓病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衛教或 CBT)
  • 各試驗的介入方式差異大,例如同樣是「病人衛教」,有的寄一封信,有的則是多次面對面諮詢
  • 部分介入策略的試驗數量太少,統計力不足
  • 幾乎所有試驗都在高收入國家進行,結果不一定適用於其他地區

停藥是可能的,而且有策略可以幫助你

  1. 先從「了解」開始:知道這些藥物的風險、知道有替代方案(如 CBT-I 失眠認知行為治療),本身就是促成改變的第一步。
  2. 和你的醫師或藥師談談:請他們幫你做一次完整的藥物審查,一起擬定逐步減量的計畫。
  3. 不要自行突然停藥:尤其是長期使用者,突然停藥可能引發嚴重的戒斷症狀,一定要在專業監督下進行。
  4. 停藥後你不一定會更難受:現有證據顯示,經過適當減藥流程後,大多數人的睡眠和整體健康狀況並不會惡化。

參考文獻

Zeraatkar D, Nagraj SK, Ling M, et al. Comparative effectiveness of interventions to facilitate deprescription of benzodiazepines and other sedative hypnotics: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MJ. 2025;389:e081336

陳璿丞 醫師

我是陳璿丞醫師,一位身心科醫師,我相信運用理性思維,可以讓人情緒平穩,過上更好的生活。每個人總是會在人生的某個時段覺得卡關、覺得無助,人生在世,問題是無法避免的,但我相信所有的問題和挑戰都會有解答。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