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這個藥會不會上癮?」
這大概是我在診間裡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而問的,幾乎都是剛開始使用苯二氮平類藥物(Benzodiazepines,簡稱 BZDs)的患者——焦慮、恐慌、嚴重失眠,明明已經痛苦到需要藥物幫忙,卻被網路上的「安眠藥會成癮」嚇得不敢吃。
2024 年 3 月,《美國精神醫學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罕見地發表了一篇強力批評「反 BZD 運動」的文章。作者直指:這些藥物被嚴重污名化了,而受害者是需要治療的患者。
BZDs 是什麼?為什麼被污名化
BZDs 是一類歷史悠久的藥物,用於治療焦慮、恐懼症、睡眠障礙和癲癇。它們常與抗憂鬱藥和抗精神病藥物合併使用,以處理相關的焦慮和睡眠問題。在對沒有物質濫用史的患者進行適當處方時,BZDs 是快速、有效且安全的。
但近年來,一場「反 benzodiazepine 運動」在全球蔓延。薄弱的科學證據、FDA 的黑框警語、媒體的聳動報導,共同塑造了一個形象:BZDs 是「通往成癮的門戶」,會導致長期使用、劑量不斷攀升、最終藥物濫用。
這個敘事的後果是災難性的:需要治療的患者被恐懼和污名困住,許多本來可以從這些藥物中受益的人,選擇硬撐而不吃藥——或者吃了藥卻充滿罪惡感和焦慮。
百萬人研究:推翻「長期使用」的恐懼
丹麥的一項大規模研究(涵蓋近 100 萬名使用者)徹底打破了這個恐懼。針對 BZDs 是否導致長期使用和劑量增加的問題,數據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不會。
具體數字:
- 85% 的初始使用者在 1 年內停止了用藥。
- 97% 在 7 年內完全停用了所有 BZDs。
- 劑量增加的情況極為罕見:在連續使用 3 年以上的 5% 受試者中,僅有不到 7% 的劑量增加超過了建議水準。
- 換算下來,在近 100 萬名開始使用 BZDs 的患者中,只有 0.35% 出現了劑量增加。
換句話說,所謂的「一旦吃了就停不下來」「劑量只會越吃越多」,在醫療使用的情境下,是一個統計上幾乎不存在的現象。
骨折風險的真相:被誇大的危害
「BZDs 會導致頭暈,增加老年人骨折風險」——這是最常被引用的反 BZD 論點之一。推論看起來很合理:藥物導致頭暈 → 跌倒 → 髖關節骨折。
但仔細檢視這些研究,會發現一個關鍵問題:干擾因素未被控制。使用 BZDs 的老年人,往往本身就存在高血壓、關節問題、整體健康不良和吸菸等風險因素——而這些因素本身就會增加骨折風險。把骨折歸咎於 BZDs,就像把火災歸咎於消防車,因為每次火災都看到消防車在場。
這篇 AJP 文章提供了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證據:當 BZDs 使用率下降時,人群中的髖關節骨折風險並未隨之降低。如果 BZDs 真的是骨折的主因,減少使用應該會看到骨折率下降——但沒有。
不用 BZDs 的代價
反 BZD 運動的代價不僅是「少了一種選擇」。文章指出了幾個具體的傷害:
- 虛弱患者的骨折反而增加:在療養院中,不使用 BZDs 後,髖關節骨折的發生率反而上升了——因為替代藥物(如抗精神病藥物)可能有更高的跌倒風險。
- 更貴的替代品:當 BZDs 被限制後,醫師被迫使用更昂貴、副作用更多的替代藥物,增加了患者的經濟負擔和健康風險。
- 癲癇、恐慌症和嚴重精神疾病患者受害最深:對這些患者來說,BZDs 可能是不可或缺的治療。全球性列管增加、處方障礙提高,直接威脅到他們的生存品質甚至生命安全。
從臨床觀察:藥物污名化的受害者
這些研究發現和我臨床上的觀察完全一致。
每次看診,我都要花大量時間向患者解釋:在醫師指導下使用 BZDs,成癮的風險極低。但面對鋪天蓋地的「安眠藥會上癮」敘事,這些解釋往往顯得蒼白。
更令人擔憂的是,許多患者因為恐懼而自行減藥、停藥,結果焦慮和失眠反而惡化——這種「反彈性焦慮」(rebound anxiety)和「反彈性失眠」(rebound insomnia)帶來的痛苦,遠比在醫師指導下穩定用藥的風險大得多。
BZDs 當然有其風險——沒有任何藥物是零風險的。但它們的作用機制是已知的,副作用是可預期的,在適當處方下,它們能為患者帶來實質的生活品質改善。把一種有效、安全且價格合理的藥物妖魔化,最終受害的,是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
藥物的好壞,不在於藥物本身,而在於如何使用。恐懼不該取代科學,污名不該取代治療。
參考文獻
Soumerai, S. B., Shahzad, M., & Salzman, C. (2024). Setting the record straight on long-term use, dose escalation, and potential misuse of prescription benzodiazepine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81(3), 186–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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