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鍛鍊筋肉吧！」，談一種「想死不如健身」的治療】

11 月初在精神醫學會，聽了中研院巫毓荃醫師的演講，講題涉及日治時期的精神醫學史，內容實在太有趣，讓我忍不住回來翻了好多資料。

故事要從 1940 年代的台北講起。

當時的台北帝國大學（現在的台大）精神科，有一位名叫中脩三的教授。面對許多為了學業、人際關係煩惱，整天覺得自己這裡痛、那裡不舒服，陷入「神經衰弱」的台灣頂尖菁英學生，中脩三教授給出了一個在當時聽起來非常硬派，卻又意外與現代不謀而合的建議：

「先鍛鍊筋肉吧，筋肉是萬有的基礎。」

這句話，讓我聯想到 2020 年一本書《想死不如健身！》？沒錯，早在一甲子以前的台北，精神科醫師就已經在開這種「處方」了。

這背後其實是一套有東方哲學色彩的治療體系——「森田療法」（Morita Therapy）。

菁英的文明病

1930、40 年代的東亞，流行著一種叫「神經衰弱」的診斷。這不是現代醫學語境下的疾病，而是一種當時知識份子的「時髦病」。

患者通常是心思細膩、自我要求極高、帶有完美主義傾向的「神經質性格」者。他們可能因為一點點腸胃蠕動的感覺，就覺得自己得了絕症；因為一次心跳加速，就覺得心臟有問題。這種對身體感覺的過度關注，導致焦慮，焦慮又放大感覺，形成了一種「精神交互作用」的循環。

「順其自然，為所當為」

森田療法是由日本醫師森田正馬在 1910 年代創立的。與當時西方的精神分析（要把潛意識挖出來分析）不同，森田醫師認為：焦慮和恐懼，其實是強烈的「生存慾望」。

你想活得更好、更完美，所以你才會怕死、怕生病、怕失敗。這種恐懼是自然的，也是人類進步的動力。

所以，森田療法的核心心法只有四個字：「順其自然」。

不是叫你兩手一攤擺爛，是「帶著症狀去生活」。

不要試圖消除焦慮，不要試圖讓心跳慢下來，不要試圖控制那些不能控制的念頭。承認它們存在，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你現在該做的事情上——也就是「為所當為」。

聽起來有沒有像現代的「接受與承諾療法」（ACT）？

在台北帝大

在台北的中脩三醫師，是森田療法的繼承者（屬於強調後天環境影響的下田光造學派），他將這套療法帶到了台灣，並在養神院（當時的精神病院）實施。

一個標準的森田療法流程，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坐「心靈的牢」，但也像是某種極限修行。巫醫師介紹了森田療法怎麼做：

1. 絕對臥褥期（約一週）：把你關在房間裡，除了吃飯上廁所，什麼都不能做。不能看書、不能滑手機（當時也沒手機）、不能跟人說話。你也許會覺得「太棒了我想躺平」，但相信我，三天後你就會因為無聊和浮現出來的焦慮而感到極度痛苦。這就是目的——讓你面對焦慮，直到你產生強烈的「我想做點什麼！」的衝動。
2. 輕作業期 & 重作業期：這時候，醫師會讓你開始勞動。從掃地、除草，到鋸木頭、種田。中脩三醫師強調這是一個「鍛鍊」的過程。透過勞動，原本聚焦在「心臟跳好快」、「腸胃好不舒服」的注意力，被迫轉移到「把地掃乾淨」、「把木頭鋸斷」這些具體的現實任務上。
3. 生活訓練期：慢慢回歸原本的複雜生活，去讀書、去處理人際關係。

台灣青年 A 君的故事

在中脩三留下的紀錄中，有一位台灣青年 A 君的案例特別生動。A 君因為嚴重的「神經衰弱」休學，他為了愛情煩惱，為了將來茫然，整天寫日記訴說自己的苦悶，糾結於自己是不是身體有病。

中脩三醫師在他的日記上批示，並沒有溫柔地同理他的痛苦，而是直接了當地指出：你的痛苦來自於你的閒暇與過度內省。

「去勞動！」

「靜靜忍耐！」

「那是交感神經作用，無需擔憂！」

中脩三甚至帶有當時殖民者的視角，認為台灣人（本島人）容易有一種「劣等感」（自卑情結），而透過這種近乎軍事化的身體鍛鍊與勞動，可以矯正這種性格，從而「皇民化」。雖然這帶有當時政治正確的色彩，但從治療結果來看，A 君在日記的往返與勞動的汗水中，逐漸不再執著於那些症狀，最終成功復學，回到了現實軌道。

「就算焦慮，也要去鋸木頭；就算心慌，也要去讀書」。

在當時的中脩三的眼中，少年維特的煩惱，是一種劣等台人才有的煩惱。

一百年前的療法，現在還有人用嗎？

答案是有的，而且在現代精神醫學中，它的核心概念反而越來越被重視。

雖然純粹的住院式森田療法在現代繁忙的社會較難執行，但其精神已經融入了現代許多心理治療中。

例如，現代很紅的 ACT（接納與承諾療法）或正念（Mindfulness），在很多概念上與森田療法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不評價情緒、活在當下、採取行動。

根據近年來的實證研究（如 Cochrane Review），森田療法對於強迫症（OCD）、焦慮症，甚至部分憂鬱症狀，還是有一些研究。雖然證據等級都沒有很高，但在日本與中國，有些研究進行中。

我們滑著社群媒體，比較著別人的生活，焦慮著自己的不完美，擔心著未來的房價與工作。我們陷入了嚴重的「精神交互作用」，越想越焦慮，越焦慮越動不了。

或許中脩三醫師那句 80 年前的建議，好像還不錯？

「先鍛鍊筋肉吧。」

當你的大腦陷入反芻思考的死胡同，不要試圖用思考去解決思考的問題。

動起來，去深蹲，去跑步，去洗碗，去整理房間。

透過身體的痛苦，將你的意識從虛無的焦慮拉回具體的現實。

治療心靈，有時候不在大腦，而在你的肌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