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伴侶暴力與精神疾病遺傳風險：11,000 名女性的研究發現

親密伴侶暴力（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IPV）是全球最普遍卻最常被隱藏的健康危機之一。它不只是身體上的傷害——心理層面的控制、威脅、情緒虐待，往往留下更深的傷痕。

2024 年發表在《轉譯精神病學》（Translational Psychiatry）的一項大型研究，追蹤了 11,095 位女性，揭示了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與遭受親密伴侶暴力之間的深層關聯。結果令人警醒：過去的傷害，不一定會過去。

什麼是親密伴侶暴力（IPV）

親密伴侶暴力是指發生在親密關係中的任何形式的身體、心理或性虐待行為。它包括：

• 身體暴力：推、打、掐、使用武器
• 情緒虐待：貶低、羞辱、隔離、控制
• 性脅迫：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強迫性行為
• 威脅與控制：監控行蹤、限制社交、經濟控制、恐嚇

正如典型的心理學教科書所言：心理健康是生理、心理和環境三者交互作用的結果。而親密伴侶暴力，正是「環境」中最具破壞性的因素之一。

精神疾病遺傳風險與暴力的關聯

這項研究使用多基因風險評分（polygenic risk scores）——一種透過基因數據量化精神疾病遺傳傾向的方法——來檢視哪些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與遭受 IPV 相關。

結果發現，以下幾種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與經歷身體虐待、情緒虐待、性虐待、多重虐待類型以及長期虐待存在顯著關聯：

•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
• 重度憂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 神經質（Neuroticism）——一種與負面情緒敏感度相關的人格特質
• 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

不僅是身體暴力——伴侶的威嚇和控制行為，以及前任或現任伴侶的騷擾行為，也都與整體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評分顯著相關。

雙相情緒障礙的意外發現

研究中有一個出乎意料的發現：雙相情緒障礙（Bipolar Disorder）的遺傳風險雖然與童年虐待經歷有關，但卻未發現其與親密伴侶暴力存在明顯關聯——甚至對伴侶的威嚇和控制行為具有一定的保護作用。

為什麼？研究作者推測，可能的原因是雙相情緒障礙的遺傳風險與較高的教育程度有關，而教育程度較高被認為是遭受暴力的保護因素之一。教育賦予了更多的經濟獨立性、更好的問題解決能力和更廣泛的社會支持網絡——這些都可能幫助女性識別危險關係並脫離它。

這個發現也提醒我們：遺傳風險不等於命運。環境因素（教育、支持、資源）可以顯著改變風險走向。

遺傳風險如何增加遭受暴力的機率

那麼，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是透過哪些途徑增加了遭受親密伴侶暴力的風險呢？研究提出了三條可能的路徑：

路徑一：童年因素的影響

父母的心理健康狀況會影響家庭環境——父母之間的關係模式、是否培養了良好的溝通技巧、是否能建立正面的親子關係。這些童年因素與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相關，也會塑造一個人日後對親密關係的期待和判斷力。在暴力環境中長大的人，可能會將控制行為「正常化」，更容易進入和留在有害的關係中。

路徑二：認知與行為特徵

較高的精神疾病遺傳風險，可能導致一些認知和行為特徵——例如辨識他人面部表情的能力降低。無法準確讀懂伴侶的情緒信號，可能讓人錯過危險的預警，增加遭受虐待的風險。衝動性、注意力分散等特質，也可能讓人更容易做出匆忙的關係決定。

路徑三：社會支持的缺乏

遺傳風險還可能與成年後來自朋友和家人的情感支持、工具性支持和經濟支持較少有關。社會支持不足不僅增加了遭受暴力的風險，更嚴重的是——它削弱了女性脫離虐待關係的能力。沒有安全網，離開就變成了更危險的選擇。

臨床啟示：篩查、預防與治療

這項研究對臨床實踐有三個重要啟示：

• 在精神疾病治療中常規篩查 IPV：我們應該在精神疾病治療過程中，主動詢問患者是否正在或曾經遭受親密伴侶暴力。沉默不是缺席——它可能是恐懼。
• 深入了解機制，防止重複受害：了解遺傳風險如何轉化為實際的受害機率，可以幫助我們設計更有針對性的預防策略，打破「受害者→再次受害」的循環。
• 提供個性化治療：針對有虐待經歷的患者，治療方案需要考慮創傷的影響——單純的藥物治療可能不夠，創傷導向的心理治療（如 EMDR、創傷聚焦 CBT）可能不可或缺。

如果你或你身邊的人正在經歷親密伴侶暴力，請立即尋求專業幫助。你不需要獨自面對。

在台灣，可撥打保護專線 113尋求協助。

參考文獻

Ratanatharathorn, A., Quan, L., Koenen, K. C., Chibnik, L. B., Weisskopf, M. G., Slopen, N., & Roberts, A. L. (2024). Polygenic risk for major depression,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neuroticism, and schizophrenia are correlated with experience of 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Translational Psychiatry, 14(1), 119.